海涅与庄子

作者：郭力


      我们的德国朋友克劳斯是我女儿所在中学的德语教师。这位性情豪放善谈的老师，在同我们一起去中国旅游的路上，和我们谈过他教师生涯中的一段乐事：他在课上讲解诗人海涅（Heinrich Heine，1797-1865）时，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在哪个班上曾对学生们说过，如果你们今后什么时候去巴黎，可要想着去那里的蒙马特尔公墓，到海涅的墓前献上一束花。今年有个早已毕业的学生回母校看望老师，见到克劳斯时对他说：您还记得您在课上说的，要去海涅墓上献花的事吗？去年我去巴黎的时候，我去了！“作为老师，我这个高兴呦！”克劳斯满脸放光的表情，深深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今年是全世界人民爱戴的德国著名诗人海涅去世150年的周年纪念。去不了巴黎，便想在网上找找有关他的墓地信息，于是我找到了刻在他墓碑上的这首诗，便顺手翻译了下来：


Wo

Wo wird einst des Wandermüden
Letzte Ruhestätte sein?
Unter Palmen in dem Süden?
Unter Linden an dem Rhein?

Werd ich wo in einer Wüste
Eingescharrt von fremder Hand?
Oder ruh ich an der Küste
Eines Meeres in dem Sand?

Immerhin! Mich wird umgeben
Gotteshimmel, dort wie hier,
Und als Totenlampen schweben
Nachts die Sterne über mir.

哪里

哪里是疲惫的游子
最后安息的地方？
是南国的棕榈树下？
还是莱茵河畔的椴树旁？

抑或会由陌生的手
葬我于沙漠之邦？
抑或那海边沙地，
会让我其中静躺？

可是不管怎样！那里如同这里一样，
环抱我的还会是上帝的天空，
万点繁星闪烁在夜空，
就是我的墓灯在高高照亮！?

      翻译这首诗时，其中的德文Totenlampen一词让我困惑，因为字典里找不到这个词，字面上的意思是：死灯，死者之灯。上网去查找，结果查到了几个出处，除了在这首诗里外，它竟然还出现在维基自由百科辞典的庄子条中，庄子说： "Ich werde Himmel und Erde als Sarg und Hülle haben, Sonne und Mond werden meine Jadesteine sein, Sterne und Sternbilder meine Perlen und Juwelen, und die ganze Schöpfung wird mir das Trauergeleite geben. Was wollt ihr noch hinzufügen?"这里，维基的解释是，玉石用来作为死者之灯（Totenlampen）。

      这段话的原文我也在庄子的逍遥游中找到了：我死后，“以天地为棺材，可谓大矣；以日月为葬璧，可谓亮矣；以星辰为珠宝，可谓贵矣；以万物为斋食，可谓丰矣。”

      庄子身患重病，儿子庄园开始为他准备棺木，要厚葬，庄子于是说了这番话。这里所说的葬壁就是陪葬的玉石，它在这里的功用正是要以其光泽来照亮墓穴。中国人以玉石陪葬的历史可谓久矣，近代的慈禧太后下葬时嘴里就被塞进了一颗夜明珠，据说1928年她的棺木被撬开后，她口里的夜明珠，“百步内可照见头发”。可见海涅提到的死者之灯就像这玉石一样是为死者照明的“墓穴之灯”。海涅对自己身后的想象竟然同先他两千年生活在中国的庄子的想象这样浑然相像，莫非他读过庄子？可从查到的资料上看，介绍庄子的德文最早出现在1881年，而英国牛津大学第一任汉学教授理雅各译出庄子文集也是1890左右的事了，可那时海捏早已过世了几十年。相隔两千年，这样两位东西方仙人对自己身后的想象却好像同出一辙，实在令我惊叹！

      此外，一封德国读者的书评也证实了我的假定：我爱浪漫诗人海涅，他将墓地上的繁星当作他的墓穴之灯（Ich liebe den Romantiker Heine, dem die Sterne über seinem Grab als Totenlampen ausreichten）。于是我大胆地将这个词译为“墓灯”了。

      海涅的一生颠沛流离，在国内的生活时期，他的言论和观点日益受到普鲁士当局的攻击，诗书也遭查禁，诗人只得远走他乡，最后客死法国。海涅于1856年2月17日在巴黎去世，这首诗为他生前所做。

     

郭力老师在德国弗莱堡大学汉学系任教，有译著《德国名诗精选精析》，很得读者喜爱。